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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去的记忆

  看着父亲高一脚低一脚的步伐,我才想起从来没有如此细致的看过父亲,父亲真的老了,在我脑海里正在成为老去的记忆。

  看着父亲的身影仿佛耳边响起小时候父亲对我讲的话: 你总是高一脚低一脚的走路,没有深浅,小心摔跤。 长大后,我才知道我不仅路走得迟,话也说得很迟,四岁多说话还咿咿呀呀、啊啊哇哇 更没有身体语言,盘着螺旋腿像鸭子走路一样,左右摇摆,村里的人都说:哑巴领出来的孩子怕也是哑巴。俗话说 龙生龙凤生凤,老鼠生的会打洞。 虽然外婆是哑巴,母亲也愚钝,但父亲还是坚信 害骒马也能下大骡子! 父亲由于诸多的原因,上学时日很少,略等于文盲,要是他读过: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? 想必他肯定有着那股自信,那般勇气引用这句话。

  痛苦的岁月不能仅仅作为记忆,作为一笔深藏的财富,更不能作为一段悔恨的岁月,一段自卑的历程,而将作为一本神圣的史书用来祭拜,用来铭刻在家庭的印记里,不容有一丝丝的玷污之心。

  痛苦的童年里,那些记忆却是香甜的。儿时,老屋很黑,常年的烟火熏喷,墙壁黑得油亮,在昏黄的灯光下,还回射出丝丝亮光。夜晚,我喜欢和父亲围坐在火塘边,没有电视可看,也没有收音机可听,有的只是父亲从先辈那里听来的故事,也就是所谓的古今。那些故事也有吸引我的时候,但更多的是在火塘边,能和父亲一起享用火烤的鼠肉。

  傍晚来临,父亲会把老祖做的鼠架放在鼠洞门口,等待着老鼠上架。鼠架也就是用一根木头凿成凹槽,中间再凿条筷子大小的圆沟,削根和凹槽大小的方木,凹槽边上凿出四个眼,立起四根方棍,两端各架一横梁,中间再用一横梁连接,挂上方木,在圆型的沟里放上筷子,一头连着粮食,一头连着方木,老鼠一吃粮食方木重重的坠下,就把老鼠压着或打死,多半只把头打碎。

  所有工作做好后,我们屏息凝视,其实我和父亲之间一直以来就很少交流。就像现在,父亲除了聊些村中之事,还有几句教诫的话语,父亲选择早睡,我选择夜读或是木讷着。在寂静的夜里,要是有一点动静,那就是老鼠出洞,美餐就在耳边,特别是听到老鼠的尖叫声,我稚嫩的小脸倏的露出笑容,把手握着的火钳迅速递到父亲手里,就像士兵把胜利的信件送呈将军一样喜悦。父亲夹出的老鼠头部流着血,四脚在微弱的挣扎着。父亲并不忙着宰杀,而是再次支起鼠架,才利索的宰去鼠头,剥去鼠皮,剔除内脏,放上些许盐巴,用根棍子串起放在三角上烤着,不时装转动一下。那时的父亲看着伟岸,需要我的仰视。在家乡有着吃老鼠肉的人怕冷的说法,奶奶也坚决反对父亲的做法。可以说奶奶是大家闺秀出身,对吃鼠肉的行为是鄙视的,但父亲已为人之父,劝说无果也就听之任之。我看着烤着的老鼠皮肉伸展又收缩,有时我也会想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行为,但是随着袅袅飘起的香味,我会想眼前的这是一只庞大的没有翅膀的飞鸟,不停地在屋里盘旋;看着烤成酱色的肥硕身躯,这是一只飞奔而过的兔子,有着健壮的四肢和柔软的皮毛,还有那三瓣已被宰去的红嘴和短的尾巴;看着长伸的四脚,这是一头胖大的猪,有着圆滚的腿部和宽肥的膀子,时断时续的滴下油脂,滴在火红的柴炭上,顿时变黑,燃起丝丝带着香味的烟;仿佛更像一头牛、一头大象 这是一只很大很大的鼠,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形状,可以像一切可食动物在眼前闪现,味道是那么的可口,蘸上点酱油堪称美味。

  每次听到奶奶在我耳边说: 老鼠很脏!不能吃!不要再和你父亲吃鼠肉了,长大后你会怕冷,还有别人会看不起你的。 父亲反驳到: 鸡狗还吃屎粪,牛羊还吃草,哪有老鼠专吃粮食来得干净! 听着有理,每次都跟着父亲守候着火塘,等待着美餐。

  每夜,父亲逮到三只老鼠烤吃完,就上床休息。那年头,老鼠的确猖狂有余,会在人熟睡时咬去手指上的肉,等人清晨醒来,伸手只见指骨;有时会咬去脸部的肉,让人吃东西,就不停外漏

  不知是所有的乖顺的老鼠都聚集在我们家,还是父亲的烤鼠让到我们家的老鼠都乖顺起来,或许是父亲的原则和老鼠达成了默契,让老鼠得到繁殖和成长,记忆里总是父亲空闲时就有鼠肉吃。那时人小,我吃两后腿、两前膀,父亲吃中间,每次都能吃到打出香味扑鼻的饱嗝。有时看着打着的老鼠有的不如先前的肥壮,尚未成长成大老鼠,心里会有一丝的不忍,特别是看到瘦弱的母鼠被打死,我就想着小老鼠肯定得饿死,我们有父母尚且还挨饿 不论千万缕仁慈都无法抵挡烤鼠肉的香味,还有老鼠偷食我们的粮食,还有咬破我们的衣服被子的罪恶。

  夜就在香味中深去,在怀疑与坚定中深去。

  此时的父亲,一甲子余八,虽然干活时拿的东西比我的重,还有着比我大的力气,比我长久的耐力,但是曾经仰视的父亲,此刻只与我一般矮小,况且比我瘦弱。看着雪白的胡子在那岁月深刻的下颌上飘着,就像被牛耕过得土地上还飘着几片白膜碎片。曾经有神的大眼睛,在那单薄的眼皮下凝思着过往的岁月。

  父亲已经老去,就像童年的记忆一样老去。看着父亲高一脚低一脚的身影,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不知是父亲渐渐老去的容颜、迟缓如童的行动让我伤悲,还是为时光飞逝,我已从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孩成为一名当年那样伟岸的父亲而自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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